8月8日上午,安徽和县善厚镇陶店村村部会议室,朱红印泥摆在桌子中央。
52岁的王礼兵第一个上前,大拇指按下去,指印糊了一片,他又蘸了蘸印泥,用力补了一下:“这个印,按下去就不能反悔。”64岁的韩元春第二个按下手印,他说:“我今天按这个手印,就是想等我动不了的时候,也有人给我按这个手印。”
应到村民代表59名,实到45名。代表们一个接一个,在《陶店村失能失智村民照护帮扶方案》上按下红手印——“邻里互助养老”就此正式写进村规民约。
这个约定,是从64岁村民张定泉的一声喊开始的。
一声问候,喊出了空心村的养老之困
“圣义,个吃啦?”(意为“吃了没?”)
当天散会后,张定泉和往常一样,骑着电动车来到焦庄自然村一扇老式木门前。随着这声喊,他推开未闩的木门。屋内,64岁的刘圣义扶着桌子缓慢站起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张定泉从车筐拿出几根茄子和辣椒放在桌上,问了问他的身体状况,叮嘱他别忘了吃药。
这声喊,张定泉喊了两年多。这扇门,刘圣义给他留了两年多。2022年,刘圣义因脑干梗死致单眼失明,当时尚能自理;2024年年初,他病情加重后瘫痪,时常大小便失禁。从那时起,被村里返聘从事宣传工作的张定泉,每天下班都顺道来喊一声,“就怕他在家出事没人知道。喊一声,他应了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2025年大年初八,张定泉连喊几声没人应。推开门,一股冷气裹着尿臊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刘圣义缩在床上,被子湿了一大片,嘴唇发紫,看见张定泉后只吐出一个字:“冷。”
张定泉跑回家抱来干净被子。那天临走,刘圣义哭了:“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。”“丢什么人?你小时候还帮我撵过狗呢。”此后,张定泉每次来喊都会多等一会儿,没应声绝不走。刘圣义的门,白天再没上过门闩。
这一声自发的喊和这一扇未闩的门,也成了村党总支书记张斌心里一道坎。而这道坎,是另一件事牵出来的。2024年6月7日夜,患阿尔茨海默病的93岁老人石多友走失。张斌带着几十个人打着手电一直找到凌晨两点,才在山坳里找到他。
两件事,像一根绳上的两个结——老人会走丢,生大病时也会无人在身边照顾。归到一处,是同一桩心病——空心村里,失能失智老人,最需要有人照看。张斌说:“今天是刘圣义、石多友,再过十年二十年,谁都有动不了的那天。”
这不是陶店一村的难题。全村6541人,常住3709人,60岁以上老人2045人,占比超三成。据《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》显示,截至2025年末,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,占总人口的23%;另据国家卫健委数据,失能失智老人约4500万。机构养老够不着,家庭养老指望不上,“平时没人问、出事没人知”,是许多空心村共同的痛。
一部电影,凝聚全村人的养老共识
这个难题,不久后摆在了驻村第一书记娄汪明面前。
2024年7月,娄汪明由马鞍山市选派到陶店村。连续走访三个月,他发现村里失能失智老人不在少数。这些老人平时不出门,也不主动反映问题,如不专门去看,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处境。
他好几次路过焦庄自然村,看到张定泉的电动车停在刘圣义家门口。有一次遇见,他听到了那声“个吃啦”。一聊才知道,张定泉已经这么干了大半年了。
娄汪明的走访日记里,记录了不少如张定泉一般的善意。姜庄自然村盛情超市老板孙雪巧,看见精神残疾村民陈绍女过来,总要抓把瓜子、塞两块饼干;小庄自然村的袁正英,常帮患有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的邻居推轮椅……
但他也意识到,养老这件事靠一两个人撑不下去,靠一两个文件解决不了,要让全村正视。
怎么正视?拍过短视频、做过宣传片,身为安徽省摄影家协会会员的娄汪明提了个方案:“咱们拍部电影,就拍村里自己的事。让全村人都看看身边老人的生活。”
没有导演,娄汪明自己上;没有剧本,以张定泉和刘圣义为故事原型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凑出剧本。演员全是本村人,演的全是自己的日子。
随着电影的拍摄,一些村民开始正视养老这件事。在电影拍摄收工后的一次闲聊中,在片场围观、帮忙的袁正英说:“我现在能帮人,等我动不了了谁帮我?”当天,在片场的老党员王礼兵接了话:“帮忙是好事,可万一磕了摔了,家属回来扯皮怎么办?不是不敢做好事,是怕做了不落好。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张斌和娄汪明一合计,把闲聊变成“晓事化了”议事会的议题(这是和县推广的基层治理办法,用乡音说乡理)。村两委花了半个多月逐户摸排,摸出14名重点照护对象,其中失能失智老人9名。
为打消村民顾虑,娄汪明专程到镇司法所请教。回来后,他召集村民开会,给大家算了三笔账:一是法律账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184条明确,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,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;二是集体账,真有纠纷,村两委兜底,无儿无女的老人,村集体就是家属;三是规矩账,写进村规民约,全村人作证。
王礼兵听完,把大半根烟往地上一扔,抬脚踩灭:“有国家做主,村里兜着,那还有什么好怕的?我先报名!”
2026年3月,互助养老试运行。全村划成17个网格,建立“党建引领—党员包保—邻里探望—制度兜底”机制。村干部和村医共8人,另有8名登记在册的志愿者,他们大多是低龄老人、党员,和重点对象结对子,路过喊一声、每周上门一次。
志愿者吴云包保61岁的残疾老人潘家和,每天路过喊一声,下雨帮着收衣服。今年5月,他发现老人屋里开关老化严重,当天就买新开关换上。包片干部张培培的邻居、61岁的邬本英患精神分裂症,张培培常帮老人开洗衣机、关煤气灶、代买药品。
截至目前,试运行期间上门探望1200余人次,代买药品187次,修灯换开关72次。自石多友走失事件发生后,村里再没接到老人走失的报告。
一位老人说:“啥叫享福?不是吃好穿好,是每天有人喊你一声,知道你还好好的。就算无儿无女,也有人管你,这就够了。”
一纸村约,写下陶店村的养老答案
试运行渐入正轨时,7月27日,张斌调任镇里,36岁的王旭接任村党总支书记。
村民们私下嘀咕:“张书记走了,这规矩还能立多久?”
交接那天,别的工作张斌几句话带过,唯独攥着一沓《陶店村帮扶信息汇总表》说了半小时:“别的账在纸上、在文件里,这14个人在我心上。尤其刘圣义,无儿无女,他那扇门,不能关。”
王旭接过台账。他清楚,老书记交的不是一本账,是一份信任。
8月初,善厚镇组织周边5个行政村来陶店开养老现场会。看完网格化台账,听完包保到户做法,有人问:“能不能学?”娄汪明说了句大实话:“真正能学的,是路过时喊一声,是把养老写进村规里,是新官认旧账、一任接一任。”
来取经的万元村两委委员郑祥婷说:“陶店的办法看着简单,其实有一点很难,就是要把民心焐热,装进制度框子里。回去第一件事,就是把我们村的‘刘圣义’找出来,把‘张定泉’发动起来。”
现场会散了,村民们却坐不住了。外村人都跑来学,说明这条路走对了。可老书记走了,新书记会不会另起炉灶?
第二天一早,韩湾自然村村民韩元春便喊上五六个村民代表,守在了村部门口。
“王书记,我们不是来闹的。”韩元春猛吸一口烟,“互助养老是我们自己要搞的,不是哪个书记的政绩。如今外面都来学了,我们村更不能黄了。老话说‘空口无凭’,以前村里干大事都按手印,我们也要求按手印,把事定下来。”
王旭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刚上任,正在摸情况,没想到村民先找上门来了。“大家的话,我明白。这规矩不仅要立,还要立得硬、立得久。给我几天时间,村两委把方案再磨一磨,开村民代表会,把这件大事定下来。”
随后几天,村两委开了多场议事会,把试运行的方案改了又改。改到大家都点了头,王旭却没有急着表决。他在等。
等什么?等电影《团圆》的发行许可证。这部由村民自导自演、记录本村养老探索的网络电影,已报送省里审查。
王旭说:“电影是演给全村人看的,证是省里发的。等证到了再开会,就是要让大伙儿知道——我们村这点事,省里看见了,认可了。这份村规民约,不光是我们自己定的,也是在省里见证下定下来的。”
2026年8月7日,证号为“(皖)网故审字(2026)第(002)号”的《网络剧片发行许可证》,由安徽省广播电视局正式签发。
第二天,王旭召开了上任后第一个村民代表大会。娄汪明将方案逐字逐句读了一遍,逐条解释。待他合上方案,王旭将那盒朱红印泥端上桌面:“省里给电影发了证,娄书记把规矩念明白了。今天,我们自己给养老规矩画押。”
这才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。
按手印时,陶店村有老党员不由联想到近半个世纪前小岗村按下的红手印:“当年小岗村人按手印是为了活下去,我们今天按手印,是为了老了活得像个人样。”
“这是把乡土熟人社会的守望相助,通过村规民约转化为制度性养老契约的一次破题;也是从简单的日常看望的‘窗帘之约’升级为系统性、全方位的制度照护。”安徽大学人口研究所所长孙中锋在了解前因后果后这样评价。红手印按下去,个人善举成了集体信用,为农村失能失智老人有尊严地老去,蹚出了一条可复制、可延续的本土路径。
小岗村的红手印,立的是生存的契约;陶店村的红手印,立的是尊严的契约。当45个红手印落下的那一刻,那扇为刘圣义留了两年多的木门,便不再只靠一根门闩、一段情谊来守护——它背后,立起了一道谁也推不倒的村规民约。
在陶店村,像张定泉这样的人还有很多。那一声“个吃啦”,不只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惦记,更是一个村子对自己人许下的、最郑重的承诺。陶店人把几千年来乡土社会“出入相友、守望相助”的古训,第一次写进了现代村庄的制度里。
每个人都会老。我们希望,在自己老了、动不了的时候,能有那么一个人,路过门口,喊一声:
“个吃啦?”
记者 杨正文 常亮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