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习字老师弘曲书法最早临池于《石门颂》。在谈到书法时,他经常说,书法作品首先在于感人。于是,很多书家之作均被弘曲很快翻过,很快被翻过的真实原因就是难以感人。除了业已完成的书道娴熟之外,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,弘曲将用笔的拙味放到了书家的座右铭位置上来认识,并为之奋斗终生。弘曲书法的拙味究竟是真是假,观者自有体察。
拙味谓之书之大道,弘曲谓之拙道,令我不得不反复观看弘曲书法再三。弘曲书法拙道存正,首先在于方正之间,几十年习字经历,能够坚守方正之道,颇为不易。一般来说,娴熟造就行书,而弘曲则恪守会而不行,其意念始终方正,这与其心曲正直有方有关。
前不久,笔者听到有书家议论齐白石之书画,得出结论:齐白石不会写字。言下之意,齐白石之字缺乏楷意。但白石之书却有真意!弘曲认为,白石笔意特征早已超越书家对笔意的领会。白石笔意每一点画,都是书家学习用笔座右铭。
早年弘曲将白石用笔奉为师法,从中领悟用笔之道。隶书对常人来说,极易陷入隶书之趣味,所谓隶书之道,当书家陷得很深显得很舒服时,有时却要反其道而行之,就像文章之道,不仅在于舒缓,而是在于破字断句之间,弘曲皆在其中,弘曲是书道领域破字断句执着的践行者。
弘曲认为,书道犹如站立之人,首先是站稳了再说。我们纵观弘曲书法,每一笔画,不论伸向何方,都是先有交代,然后立锥成桩,这就是弘曲经常自我告诫的书法之道:笔首先放上去再说。
书法的方正之道,最早与汉字的象形有关。在象形文字之中,所有的笔画还没有简化成横平竖直。在没有横平竖直规范的写意中,弘曲取其神韵,将其特征有意纳为书道之先法。
所谓写字,早年弘曲却有画神之功。他用篆籀笔意书写楷魏行草,不断试验、体悟书法的沉静之道。在弘曲看来,大篆运笔不存在固定的方向,实事求是地说,在用笔端画字的过程中,在没有方向感的笔意中,能体会到一种方正和古拙笔意,犹如滚珠,其笔意四处迸散,能体会到滚珠之中的这种方正笔意,实属不易。
弘曲认为,书法之道有时甚至不在于得法,而是在于弘曲时刻牢记在心的所谓不得法。但是,如果依照我们的习惯思维,我们极易给书家成功添上光明的尾巴:所谓不得法,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得法。但弘曲书法绝不这样认为,假如我们有一个空洞的所谓更高的得法层次,我们又情不自禁地归于流俗之中。这就是弘曲经常所感叹的:他越来越不会写字了!不会写字终于导致弘曲会用笔。他是如何用笔的,他也道不出所以然,他只会说,写的时候,心境很舒服畅达。
弘曲书法,从守拙逐渐地回归到心拙,可谓当代拙书之最。在我看来,书法之最是一个向神品渐渐靠拢,但永远抵达不到的漫漫路。
所谓心拙,往往有真假之辨。我们见过大量仿拙的作品,仔细察看往往流于刻意造作。弘曲的这个修炼过程,有如进入无帖之境。心拙归于腕力,归于永远想把字写好的精神之中。
弘曲书法偏旁结构之间的相互照应关系,令我玄想。恰逢我与弘曲碰面,论及书道,弘曲将一张白纸陡然撕开,指着撕开的犬牙交错处说道:其裂隙之处形成两张纸的照应关系,随着时代久远,裂隙处将变得浑圆,但照应关系仍然顽强地存在。字形间照应关系又相对独立的字象之道,也许就是弘曲写字的意念中心。弘曲曾说,元代山水画谱也是如此。
弘曲书法启迪我们,往往有时想当赝品扔掉的作品,第二天早上仔细查看,却是书家真性情。但是这个真性情究竟是何状,弘曲却又说不出。他畅达之极,却领悟到处处受阻,他在受阻之处又小心翼翼,他小心翼翼之时却又见大行书之轨迹。弘曲逐渐忘我、无我,难解书道三昧。
字写多了,所谓畅达,会主动找上门来,想推都推不掉。与弘曲心境厮杀的这个畅达笔法,是弘曲终身的厮杀主题。与神品的交臂,自己的作品极易成为神品,或者容易产生我与神品比肩的书法体会。弘曲从不与神品比肩,只是长时间领略神品心得,如同弘曲所说,永远达不到的那个境界就是你自己。将永远达不到这个勤勉精神固定下来,弘曲终成风格。(梁小斌)
弘曲作品欣赏






